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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作家相片Rady (睿導)

是電影,也是人生――1970~1990年的台灣電影攝影師



緣起

《是電影,也是人生――1970~1990年的台灣電影攝影師》,本書是由資深電影幕後工作者唐明珠花了4年時間,走訪了1970~1990年間10位具有代表性的台灣電影攝影師,每位均花了很長的時間訪問,並錄下逐字稿,彙整後,再讓攝影師本人審閱稿件,作最後定稿(以便攝影師有權決定最後曝光的內容與方式)。

 

本來要約訪這些長期隱身於攝影機後的電影工作人員,就已經困難重重了,畢竟在受到「作者論」(註1)影響甚鉅的台灣影壇,攝影師從來就不是鎂光燈焦點,很少人會去關注到攝影師的創作理念或藝術創作的思維,乃至心路歷程,故而多數攝影師並不習慣面對媒體、接受訪談。此外,雪上加霜的是,中間還碰到三年封凍世界的疫情,讓本就艱困的計畫,更是延宕又延宕……

 

幸賴於作者虔懇真摯的聯繫、拜訪,乃至勤奮認真地做了功課――觀看了每個攝影師的作品,擬好訪綱,並不厭其煩地溝通再溝通,最後完成了這本於台灣電影史擲地有聲的第一手紀錄!

 

關於台灣電影的幕後從業員

回想自己初初踏入影壇,是2003年,那是畢業回台後的一個機緣,有幸很快地就有機會拍攝了人生的第一部電影,記得那個時期的台灣電影,正是谷底中的谷底,當時每年台灣上映的台灣電影大約只有10部(因為那時的新聞局輔導金一年補助10部電影),而幾乎沒有任何一部是票房破千萬的,甚至連票房破百萬的台灣電影都少之又少(註2)!

 

而我自己雖然學的是電影,但也幾乎不看台灣片,印象深刻的是,當時跟其他劇組的幕後工作者閒聊,絕大多數的幕後工作者是不去看自己參與拍攝的電影的!甚至不關心自己參與的電影的成果如何,一方面是多數電影都是他們自己不感興趣的題材,僅是導演自己的夢想;第二,則是長期處於「低成就感」的艱難處境――這大概是每個台灣電影工作者都經歷過的事,就是當有人問起參與拍攝過的電影時,多數時候我們這些幕後工作者講出的答案,可以從對方的臉上看到的是「一片茫然」,因為想當然爾,絕大多數情況是他們壓根沒有聽過的作品,稍微懂點世故的人,還會假裝點著頭,虛應著:「喔,好像有聽過……」

 

試想,長期處於如此的工作處境下,誰會有成就感呢?所以我那時碰到很多幕後工作者都是靠「燃燒夢想」,在支撐自己的電影夢的!(對我而言,這比燃燒新鮮的肝還可憐,因為在別的產業,新鮮的肝至少可以換到一些為之折腰的幾斗米,而電影產業卻僅能餬口,乃至連餬口都是算好的處境了!更遑論,夢想於我而言,價值並不亞於新鮮的肝!)

 

即使像我這樣的編劇,已經算是電影產業裡相對重要的主創者了,我都體驗過聚光燈全然聚焦於導演身上的「陰影感」,甚且完全不被重視與看見,更遑論其他更不被注意到的從業工作者了!

 

而這也是本書作者在初期邀訪這些攝影師們碰到的困境,因為沒有攝影師覺得會有人真心想關注他們,以及他們的創作生涯,況且還是上個世紀遙遠年代的故事……

 

然而這些不被看到的身影,所參與拍攝的電影,非常多都是重量級的,乃至如果列出台灣影史百大佳作,許多都絕對是前20名的重要經典呀!但即使如此,他們仍就默默無名於俗世呀!

 



為史而書

在做這本攝影師訪談之前,作者已經與國家電影資料館合作過許多關於電影史的彙整工作了,憑藉著耐心與細心,始終在為電影產業裡最不起眼、也最不受重視的地方補足缺角與資訊。

 

平心而論,誰會關心電影史呢?連我這種電影科班畢業的學生,也僅僅上過一門「世界電影史」和一門「台灣電影史」的課程,之後就再也沒有碰過電影史了(除了後來當了影評,偶爾得為找資料再去查閱一下電影史脈絡之外),畢竟電影產業有太多光鮮亮麗或傳奇可以傳唱、歌頌了,而電影史相對就黯淡許多了,何況電影藝術也不過一百多年的歷史,跟其他真正的史學相比,份量又過輕了,實在很難被重視。

 

但這些彌足珍貴的第一手資料卻又如此值得被重視,因為這可是嫁接往後一整個完整的電影史脈絡的重要拼圖呀!

 

所以即使默默無聞,即使乏人問津,作者也還是勤勤懇懇地做著這些不被重視的文字紀錄!



小城故事

 

一個碎片拼湊出的創作脈絡

幾年前,我有幸跟一位資深製片杜又陵先生(註3)合作,那時他很愛跟我分享一些早年他經歷過的趣聞軼事,記得有次他跟我講:「有次我跟陳坤厚在機場,大老遠就看到一個白人往我們這邊跑來,我還愣了一下,怕是要衝過來毆打我們的,結果這個人跑到陳坤厚跟前就跪了下來,叫陳坤厚『師父』,而我這時才看清楚這個白人居然是杜可風!嚇了我一跳,想著這是什麼情況……」

 

多年來這個故事時不時會在腦海浮現,畢竟太過戲劇化了,一個外國人對著華人在大廳廣眾的機場下跪!連現在的電影劇本都不會這麼寫吧?!當然,對某些細節我已記不清究底是杜先生沒講,還是自己遺忘了,比如,是哪個機場?是要從哪裡去到哪裡的旅程?那時的杜可風先生又是幾歲的人呢?(我甚至不知道拿著這個故事去問杜可風先生,他會不會覺得是瞎掰的?)

 

但這個毫無脈絡又顯得支離破碎的故事,卻在這次我拜讀本書的時候豁然清晰了起來!

 

因為本書列於首位的受紡者的就是陳坤厚導演,而書中提到陳坤厚先生在參與拍攝李行導演的《小城故事》時,為了拍攝一場打鬥的戲,決定肩扛起攝影機(當時的膠片攝影可是又笨又重的,不是誰都可以扛著它靈活行動,還要能順暢運鏡的!),進而完成了那場動作戲。

 

接著,我好奇去查閱了陳坤厚導演與杜可風先生的交集,赫然發現,《小城故事》竟然就是杜可風先生人生參與的第一部電影!當時他擔任攝影助理,而那時看到身為攝影的陳坤厚肩扛著笨重無比的攝影機拍攝時,不知是否有了些許的觸動與震撼呢?

 

畢竟後來讓杜可風先生聲明鵲起的電影《重慶森林》,最為人津津樂道的便是那些肩扛的搖晃攝影呀!爾後,杜可風先生又將此種風格發揚光大,乃至成為自己獨特的藝術標幟!

 

雖然兩者的連結也許是筆者自己的強加聯想,卻也不失為一種「師徒傳承」的脈絡呀!

 

以歷史的角度而言,攝影機的演化過程,也大大影響了鏡頭語言的應用與展現,倘若再加入歷史的脈絡去諦觀,有些經典的底蘊與技術價值才會更被突顯出來。

 

而這便是史的趣味與珍貴處吧!這些稀珍的史料也許會靜靜躺在哪裡,等到有心人展閱、挖掘,然後看到更多有趣而不為人知的脈絡與故事。(必須誠實地說,身為一個電影工作者,我聽到的幕後故事通常遠遠比銀幕上的電影還要精彩數倍呢!而這些故事會以蛛絲馬跡的方式潛藏於各種口述訪談中,只待有心人去拼湊出真相喔!)

 



結語

雖然作者作得很用心,但囿限於篇幅,每位攝影師能夠分配到的字數還是少的可憐,畢竟這些字都是精煉又精煉,濃縮再濃縮了這些攝影師一生的創作生涯呀!勢必有所取捨,而且作者還堅持在內容裡要收錄攝影技術的層面,好作一種技藝上的紀錄,進而得以借鏡與傳承,同時,為了尊重這些攝影師以及帶領他們出道的前輩們,又細心地將為數眾多的攝影從業者的名字與傳承脈絡都編錄了進去,這些看似不起眼的小心思,都一再透露著作者深情而苦心地凝望:望向那些長期被忽視的從業者的寥落身影!以她小小的力量,略盡心意地將他們撰寫進史料中,讓這些為數眾多的從業者們,不至於歿滅於浮沈影海中……

 

另一個讓我感動則是師徒制,雖然現今師徒制似乎越來越被詬病,大家好像只看到它迂腐、沈痾的一面,卻漏了這種技藝傳承的精神面,書中提過幾次,當時有些攝影師會讓攝影大助也同列攝影師的職稱,為的就是讓這些辛勞的大助能夠有機會更快地獨當一面,成為真正的攝影師,甚至也有將燈光師列名為攝影師的,只因電影從未增設「最佳燈光獎」,而光又是電影/攝影語言最最不可或缺的雕刻師,所以便將燈光師同列攝影師,好共享榮耀。凡此種種細膩又動人的細節,都在在讓這些隱身幕後的從業者多了些彼此共勉的溫暖與人文質地。

 

而同樣身為默默耕耘的幕後從業者,作者唐明珠以自己敬慎的態度、誠摯的記述和溫潤的筆觸,為這些在歷史洪流中不斷被沖刷的人物留下了渺小但定格的身影!

 

 

 


註1: 

作者論,是興起於1950年代法國電影「新浪潮」最重要的理論基礎,就是將導演的位置昇華為電影「唯一的作者」。

雖然從此讓導演比肩於其他類別的藝術家,卻也某種程度上扼殺了電影作為一門集體創作的藝術的重要特質,從而讓許多幕後工作者更被漠視。

而台灣影壇更是受「作者論」啟發與影響最鉅的,因此要說在一個劇組裡,導演地位相當於「皇帝」一般的存在,也不為過!


註2:

那個時期的台灣電影票房應都有紀錄可查詢,當時甚至曾經發生過許多荒謬的情況,就是政府有補助票房過50萬的電影,所以很多台灣片會廣印「交換卷」,等電影上映後,請工作人員每場都去用交換卷換電影票,所以常常是影廳裡空無一人,帳面顯示卻是「賣出了1、20張的電影票」,而如此荒誕的行為要直到達到50萬的最低獎勵門檻為止!


註3:

杜又陵,資深電影製片、監製,參與製作過許多膾炙人口的經典電影,如《魯冰花》、《老莫的第二個春天》、《上海假期》、《畫魂》等片,2015年冬卒於北京。





杜又陵先生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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